山里的榨油坊
榨油坊有些年头了,门前一棵几抱枫树的树根,被来榨油的乡亲坐磨得油光粗实就是见证。油坊有三间房,全由木头做成,由于长年的风吹雨打,整个房子全成灰黑色,一边的墙有些歪,用了三根木头斜撑着,大门上的对联与门神是最鲜艳的地方。七八十年代时,这里又是大队的林场,守山的老李既看林,又兼榨油的师傅。
李师傅的身世有些传奇色彩,只知其老家在安徽。一年,老家闹饥荒,其时,他已有50多岁了,高而黑瘦,手掌油光茧厚。当时我们村守林的老头刚刚过逝,山里又常闹野猪与狼,没有人愿去。老李会榨油,又有胆子,就在村子里留下来了。
村里人传他最神奇的还是他打猎的本事。山里是靠地吃饭,但野猪常把地里种的红薯、豆子等农作物拱个精光,有一年,我家二亩地的红薯就被吃的底朝天。野猪多的时候非常猖獗,二三十头黑压压一群,特别吓人,加上狼,就为害更甚,老李就担当起看地的重任。老李的枪法准,专打野猪与狼的眼睛,以致后来野猪与狼都不敢下山了,一杆乌黑发亮的铳常成为我神往的对象,不过老李也付出了代价,一次为了躲一头被打疯了的野猪,掉下山沟摔伤了脚,留下拐腿的毛病。
油坊最热闹的时候自然是榨油了,秋收冬种都忙完了,正是榨油的好时候。四里八乡的人们便将晒干的菜油籽、芝麻、茶子陆续挑到油坊来。油坊的榨油设备很古老,全是木器家伙。油坊的主要设备是榨,它是用合抱的樟木段挖空而成,四周用木桩牢固。与榨相对应的是梢,梢是榨的配套设施,有一丈多长,像支大木棒,前头粗大,镶有钢撞头,末端细小,中间作为支点悬吊在半空。每年开榨时,老李都要带领几个临时徒弟庄重地叩头、烧香、鸣爆竹祭神,然后唱和着,鼓足劲撞响第一榨,说越响油就越多。
老李手艺好,榨油时他总是光着膀子,将油籽置于炉边烘干,烘干后经水磨辗碎,再装入木甑用猛火蒸熟。熟后便着手包枯,包枯是榨油过程中很关键的一步。只见他从热气腾腾的木甑里把熟油籽末倒入铺满干稻草的铁圈里,趁热包好,并压成一块块油茶饼。枯包完后开始上榨,上榨是将油饼并排塞进榨槽里,周围用杂木条挤紧。李榨师吩咐四个壮汉分别把住两边梢身,一个掌梢尾,一人与他并立牵住梢头。开撞时,先在要撞击的木条上轻应一下,突然一齐往后仰,将梢高高扬起,然后象撞钟一样奋力往木条上猛撞。只听“咚”的一声轰响,地动山摇,在强大的外力挤压下,铁圈边上沁出了细细的油珠,油珠迅速从四面八方汇成油水,顺着油槽往大铁锅里淌,油主脸上已是满面笑容。
围着的乡亲也就聊开了,说今年油籽的出油率,谁家的油质好。嘴馋的小孩就会去摸些油枯吃。在小孩眼里,几个撞榨的大人是最幸福的。一些妇女从家里带来吃的,希望他们多用些力,撞榨的都是非常壮实的,光着膀子淌着汗,只穿个裤衩,浑身油亮亮的,偶尔与某家媳妇开不荤不素的玩笑。以致自己也常想长大了也能来撞榨。这时整个山脚都弥漫着油香味,油渣流在水沟里,鱼都游上来吃。老李累了,就拿出一根旱烟管,坐在枫树根上,看着雾霭浓浓的山村,美美地抽上一袋烟。
现在离家已有十多年了,后山油坊也常成为我讲给不大的外甥的经典家乡故事。前些年回过老家一次,在我外甥的再三“吵闹”下,“寻访”榨油坊。天空中下着细雨,弯过长长泥泞的山路,很远就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与幽然静霭争着主旋律。走近一看,在原来榨油坊的地方建立起两间不高的砖瓦房,老榨油坊的痕迹只能从不远处横在地上的几根烂木料去发现。门口排着不算短的等待榨油队伍,一对父子正忙碌着,不时传出对人们的喝叫声。一问才知三四年前榨油坊已被邻村一家人承包了,那棵大枫树也用来建新榨油房了。再问老李怎样了,说当时老李请求不要拆老房子,但承包人家想用老房子的一点料,没同意老李的请求。老李黯然地离开了这个村庄,说是“回老家找亲人”。
山下小溪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层柴油,很远处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外甥突然问:“舅舅,这里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呀?”我的心突然感觉有点空荡荡的,避开小外甥的目光,看着山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