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老家在呼唤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首诗叫《击壤歌》,据说出现在帝尧时代,一个老农在地里耕作,一边劳动一边唱歌,一个路人感叹道:“大哉,帝之德也!”——了不起啊,帝王的功德!老人没有买路人的帐,却一边继续劳动,一边吼出了这首诗。
《击壤歌》唱出了作为农民的自豪,也预示着文化与农业的充分结合的开始。经过了几千年,农业与文化的结合几乎达到完美的地步,整个社会制度发展也围绕着服务农业生产而展开。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真正体会那种纯粹农业社会的生活状态,我们只能通过历代流传的文艺作品,通过能看到的文物遗迹,通过仅存民风民俗,找到点农业社会辉煌时代人们生活状态的蛛丝马迹。而我能想象到的,是几千年来生活在中华大地上的祖祖辈辈,不管处于乱世还是盛世,竟然也象击壤而歌的老农一样,自信、从容、豁达、睿智……不同的是,生活越过越精致,越过越讲究仪式,越过越明白天道运行规律,越过越善于和自然和谐相处,各行各业围绕着农业,围绕着生活,也越来越和谐相处,技艺越来越精湛。且不说历代统治者留下的诸多文化遗产至今依然让世人惊叹;中国的民间似乎更是一个取之不尽,掠之不绝的巨大宝库,从鸦片战争到现在的167年时间里,无数次的掠夺、战争、破坏、摧残、糟蹋……中国的文物散落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直到现在,仍然有很多地方特别是广大乡村的很多地方,人们仍然能沐浴在丰厚文化遗产的滋养里。
然而乡村走得多了,终于会发现一个严酷的事实:不管祖宗的遗产是多么的丰厚,可是文化的延续还是出现了可怕的断层。我们知道,世界四大古国的文明如今仅存的只有中华文明。一种文明的生存和延续,决不是靠文物和遗产来实现的,而是靠无数有生命力的细节,靠的是人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等来实现的。比如房子,清末民初到现在的一百年里,再也没有成规模地出现过精致的民居建筑。居住文化和建筑艺术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退化,随之而来的是技术的断裂,到现在终于再也找不到一个能雕刻出美奂绝伦的“牛腿”的木匠师傅。难道最后的一个古文明也要丧生于 “工业化”、“信息化”、“全球化”?
我们的文明延续了五千年,而且这个延续中断的可能性不是文明本身存在着无法治愈的毛病或者说老化而导致的,而是外来的力量野蛮的抢劫和殴打结果。或许真的被打痛了,被打怕了,中国才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化,才会开始主动地放弃自己的文化……当中国终于用非凡的内功和毅力打败了野蛮的对手,赶走了强盗之后,也开始了工业化……
当我们的元气慢慢恢复以后,也慢慢发现,工业化带来了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生活的粗糙,带来了环境的破坏,更可怕的是人不再能够主宰自己,很大程度上已经沦为一部拼命生产和不断消费的机器。五千年文明的积淀让很多人能够重新开始审视,重新开始试图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于是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往乡下跑,往那些因为闭塞而没有遭到现代化影响的地方跑,而老祖宗留下的那些东西点点滴滴地就让去的人恢复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当某些记忆被唤醒之后,惊奇地发现,这些记忆竟然是如此的温暖和亲切,这些记忆竟然是治疗现代病的良药。当很多人特别是城市人需要这剂良药的时候,而且这良药也来得很容易,良药也就象瘟疫一样地蔓延开来。当农民们烧出土菜,腾出房间招待了一拨拨的客人,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乡村,一个全新的产业诞生了,这个产业就是农家乐。
农村相对闭塞相对穷,成了能够保留祖先遗产的条件,可到了一个临界点,闭塞和穷又反过来成了破坏的主要动因。让农村富起来,让农民富起来,也就是成了关键——农家乐就象一根扁担,一头挑起了治疗现代都市病的职责,一头挂着富裕农民的重任。农家乐也同时成为一个交汇点,一个碰撞点,甚至成了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价值观之间搏弈的战场。这场面对面的碰撞最悲观的结果是,乡村的原生态资源遭到彻底的消耗破坏,天人合一的生活状态彻底消失。
当然最理想的结果是,原生态生活得到很好的保护和发扬,并逐渐扩张到城市;农民生活日益富裕,传统的生活智慧与现代的生产力得到完美的结合,产生出一种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都能和谐相处的美好状态。
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理想的可能性大一些再大一些,为了避免悲观的结局的出现,才诞生了这本杂志。 一本杂志能做的很有限,或许只能就事论事地主张一些东西。但是我们相信,我们做了,我们说了,我们努力了,总会改变点什么的。我们希望,我们的这点改变,是朝着理想的方向的。或许,我们仅仅用我们的笔和镜头,传达了一点发自老家的微弱呼唤声……
老家在呼唤,呼唤每一个迷失在水泥丛林里的游子,呼唤每一个奔走在车水马龙中的疲惫身影,回来吧,老家能让你找回“帝力于我何有哉”般的自在、自由、自豪……
创刊号特别策划:老家的呼唤。
这里说的老家是那些依然在鲜活地生活着的乡村原生态生活而不是过度商业化开发后仅存符号的僵死的景点。这里说的呼唤是活着的老家每时每刻向现代人发出的。
这样的地方很多,但是绝对不容易找。找这样的地方靠的不是审美能力,也不能靠所谓的民俗学或者历史学的渊博就可以发现。而且就算发现了也不能聆听,更不用说用文字或者图片去准确地转述那些带有生命力信息的呼唤。
本刊的编辑记者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材料做的,我们敢于去做这样一个工作——
本刊特约撰稿人老李曾经在他的博客里写道:“很多人喜欢看外国人拍摄的关于鸟的精致的电影,蓝天、大地、飞翔、自由、韵律、尊严、生的残酷和美好……设想其中几只秃鹰开了银行,盖了大楼,造了公交车,让鸟们坐车每天上班,日复一日,从此失去了蓝天、大地、飞翔、自由、韵律、尊严、生的残酷和美好……”
